物理学最深的裂缝:引力为什么无法量子化
一、两把绝世好剑,铸自不同的铁 二十世纪物理学锻造了两把绝世好剑。 一把叫广义相对论。1915年,爱因斯坦用它告诉人类:引力不是一种力,而是时空本身的弯曲。地球绕着太阳转,不是因为太阳“拉”着地球,而是因为太阳的质量把周围的时空压出了一个凹陷,地球不过是在这个凹陷里沿着最省力的路径滑行。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,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。这幅图景壮丽、精确,从水星近日点的微小进动到2015年LIGO探测到的引力波涟漪,无一不被它完美地驯服。 另一把叫量子力学。它统治着微观世界,电子、光子、夸克。在这个尺度上,确定性崩塌了,概率登上了王座。你无法预言一个电子下一刻在哪里,只能说出它出现在某处的概率。电磁力、弱力、强力,三种基本力都在量子力学的框架下被成功量子化,统一为标准模型的一部分。这个模型对实验的预言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十位。 问题出在引力和量子力学的相遇。 这不是两个脾气不合的邻居偶尔吵架。这是两种关于“实在是什么”的根本信念之间的正面撞击。广义相对论说,时空是动态的、可弯曲的、由物质塑造的。量子力学说,一切可测量的东西都在涨落,都服从不确定性原理。当物理学家试图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得到的不是方程,是无穷大。 二、无穷大的噩梦:为什么引力和别的力不一样 量子化一个力,本质上就是把场变成粒子。电磁场量子化之后,光子诞生了。强场量子化之后,胶子诞生了。每一种力的量子都是一份一份的,像零钱一样可以数。那么引力呢?引力子,一个自旋为2的无质量粒子,理论上应该承担传递引力的角色。 麻烦就在这里开始了。在量子场论中,计算粒子相互作用时,你需要考虑所有可能的中间过程。一个电子和一个正电子相遇,它们可能直接湮灭,也可能先交换一个光子,再交换两个光子,再交换三个……每一个更复杂的中间过程都对应一个费曼图,每一个费曼图都贡献一个积分。对于电磁力来说,这些积分里出现的无穷大,可以通过一种叫重整化的技术被吸收掉。你可以理解为,把无穷大偷偷藏进几个物理常数的定义里,让它们从理论中消失,留下有限的、可计算的答案。 这个把戏,在电磁力和强核力上做得极为漂亮,以至于物理学家一度以为这是宇宙的通行法则。 但引力拒绝被这样处理。当你在引力的费曼图里一圈一圈地往上加,发散越来越凶,越来越多的隐藏参数需要被吸收,而你必须做无穷多次这样的操作,每一步引入新的未知常数,永无止境。这叫不可重整化。 不是计算太难,不是技术不够,而是数学框架本身告诉你:这条路走不通。 电磁力像一个听话的孩子,犯了错可以改正。引力像一个不断制造新错误的孩子,每改正一次,就带出十个新的错误。 费曼在1962年波兰华沙的引力会议上痛苦地承认了这一点。他写信给妻子说:“我从这个会议里什么也没学到。什么都没有。因为没有实验,这个领域不是活跃的,所以最优秀的人都不在做。结果这里充斥着一群笨蛋,这对我的血压不好。提醒我再也别来引力会议了!” 三、最根本的冲突:时空是舞台,还是演员? 要理解引力量子化为什么如此困难,你需要理解一个比无穷大更深的矛盾。 量子力学有一个隐含的前提,几乎从来不被明说:存在一个经典的、固定的时空背景。 量子粒子在这个背景上运动、涨落、纠缠。这个背景本身不参与量子游戏。它是舞台,不是演员。 而广义相对论的核心洞见恰恰相反:时空本身就是引力场。 它不是舞台,它就是演员。物质弯曲时空,时空引导物质,两者互相塑造,没有谁在外面。 当物理学家试图量子化引力时,他们不得不量子化时空本身。但一旦时空被量子化,它就会像所有量子系统一样变得不确定、涨落、叠加。那么,你用什么来定义量子涨落?你需要一个背景时空。而这个背景时空又必须是量子的……你掉进了一个概念的莫比乌斯环。 惠勒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他提出,在普朗克尺度(约10的负35次方米)上,时空不再是光滑的,而是沸腾的、泡沫状的,量子涨落让时空的拓扑结构不断生灭,像沸水表面不断冒起和破裂的气泡。这是一个美丽而令人不安的图像。美丽在于它给出了一个自洽的直觉图景;不安在于,在这个泡沫里,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失去了意义。 惠勒和德维特后来写出了那个著名的惠勒-德维特方程,试图描述量子时空的演化。但方程里没有时间。 它描述的是一个时间之外的宇宙波函数。这个方程的推导过程本身就暴露了深层危机:在一个量子化的时空里,演化是什么意思?如果时间是时空几何的一部分,而时空几何在涨落,那时间就在涨落。时间在涨落,就没有一个稳定的参照系来定义变化。 物理学家把这称为时间问题,量子引力理论最令人不安的哲学伤口。你试图用量子力学描述时空,结果发现量子力学赖以运作的时间本身变得不可定义了。 量子力学在等一个舞台,但引力说,舞台也是演员。两个演员互相等待对方先出场,于是大幕永远拉不开。 四、岔路口的两个巨人 面对这堵墙,理论物理学分成了两个阵营。 一个阵营决定绕过墙。 弦论